春分时节,进山走走。山间的春,似乎总是来得迟缓一些,寒意尚未褪尽,风里已漫开泥土初醒的潮润,混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。沿着蜿蜒小径往上,脚下是落叶积成的软毯,踩上去沙沙的,带着经冬的松脆。我的目光漫无目的,掠过道旁仍显萧疏的灌木,直到被几处微隆的土堆牵住——在那褐色与赭石色交织的、略显凌乱的腐殖层边缘,竟探出了几点棕黄里泛着青紫的尖——是笋。
它们静默极了,也有劲极了。仿佛大地在睡梦中无意识绷紧的指尖,就这么悄无声息,又势不可挡地,顶开了覆盖的一切——碎叶、苔衣、甚至细小的砾石。笋衣层层紧裹,茸茸的,被山间的夜气浸润成深棕色,尖端却凝聚着一粒饱满的露,在熹微的晨光里,一寸一寸地向上舒展着生命最初的姿态。
“竹本固,固以树德;竹性直,直以立身;竹心空,空以体道;竹节贞,贞以立志。”唐代白居易咏竹,以竹之固、直、空、贞,喻君子树德、立身、体道、立志,已将修竹的风骨说尽了。然而我眼前这初露的笋——竹的初生,却似乎将这一切高远的德性,凝练成一种更质朴、更决绝的姿态:向下牢牢地抓握,向上沉默地挣脱。
我不禁蹲下身,细细打量。它的“洁”,首先便在这深埋的坚守里。竹笋深埋地下,不见天日,不慕繁花,不染尘埃。所有的力量,都朝着深处、暗处延伸,在寂静中默默吸纳,在黑暗里暗暗蓄积。那层层紧裹的笋衣,不是怯懦的伪装,而恰如一身素朴的铠甲,守护着内心那一点尚未展开的纯粹。它不事张扬,甚至有些木讷,却是在最混沌的地方,守住了一片澄澈。待到春意漫过山野,才以一身清冽,破土而出,不沾一丝浊气。人心之初,何尝不似这笋?唯有在喧嚣中,沉得下心,向下扎根,不为浮华所迷,不为私欲所蔽,才能护住那份本然的清明,立得住精神里那根不曲的骨。
看得久了,恍惚间,仿佛能听见它生长的声音。那不是雨后的急进,而是一种极沉稳、极坚韧的响动,是纤维在暗夜里缓缓舒展的韧劲,是关节在突破时清脆的锁定。是的,它的生长,是“一节一节”的。每向上突破一寸,便为自己镌下一道清晰的、环状的节。这“节”,是生命的路碑,是岁月的年轮,更是绝不动摇的刻度与界限。笋不会为了快一点见到阳光而扭曲自己,也不会因为身畔的藤蔓缠绕而失了方向。风来雨过,霜侵雪压,它只是静静地,一节又一节,向上生长,不折不弯。人生的路上,诱惑与歧路亦如藤蔓,能如笋一般,守住心中那节节分明的“刻度”——何事可为,何线不逾,方能行得端正、走得稳当、立得从容。
春雨几场,它便会褪去外衣,拔地而起,用数日工夫,完成由笋到竹的蜕变。而后,它的生命意义似乎才真正展开:以亭亭青盖,投下一片可供憩息的浓荫;以飒飒清响,拂去夏日的燥热;即便老去,亦能“伐取”为用,无怨无悔。它的奉献是如此自然,仿佛只是生命圆满后必然的流淌。从泥土中汲取,又将一切归还于这片土地。这“生于此,长于此,献于此”的圆满,恰是廉洁精神最动人的归宿。为公之心,本就如这竹笋破土,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高度,而是为了伸展枝叶,去荫蔽一方土地,去回应一片天空。不谋私利,不图虚名,只在默默的生长与给予中,完成生命的本分,滋养足下的土地。
起身时,腿有些微麻。山风拂过,送来竹叶清苦的香气。再望向那几株新笋,它们静立曦光中,身姿挺直,节节分明。它们不语,却已道尽一切。
归去途中,我想,修竹的淡泊高远,固然令人神往。而这笋的智慧,或许更贴近生命的本质。我们或许都该在心中养这么一株“笋”,让它在寂静处生长,在向上生长的每一节,都刻下清醒而坚硬的刻度。最终,在时光里拔节成竹,不争不语,只为洒下一片清凉,回报这一方滋养我们的土地。如此,方能在人生的四季里,节节有清风,步步是坦途。